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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转载】第616期:我不赞成你,但我理解你  

2017-03-12 16:42:09|  分类: 审辩思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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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6期:我不赞成你,但我理解你

 

谢小庆

(北京语言大学)

 

清华大学的才女刘瑜在《没有一个正义标准可放之四海且贯通古今》一文(本公号第565期)中谈到,她喜欢在哈佛大学讲《正义》课的迈克·桑德尔教授。这既让人感到意外,也让人感动。偏爱自由主义的刘瑜未必赞成桑德尔的社会主义倾向,但她理解桑德尔。我欣赏刘瑜的这种态度:我不赞成你,但我理解你。

刘瑜喜欢与自己政治倾向差距很大的桑德尔教授,是由于桑德尔“厚此不薄彼”的态度。桑德尔教授可以对所有论敌都抱有最大程度“同情性理解”态度,都在自己的讲课中和著作中给予了最善意的阐释。当然,他的论证最终引向对理论对手的批评,但这是在为其作出最充分的辩护之后。


2016年11月7日,第12届全国人大第24次常委会以124票赞成、7票反对、24票弃权通过了经过修订的《民办教育促进法》。新的法律规定,义务教育阶段不得设立营利性学校。对此,存在不同的看法,也引起了很大争议。

支持修法的人认为,新规定是对民办学校实现分类管理方面的进步。义务教育拒绝营利学校进入是一个文明社会的标志。世界各国,无论何种意识形态,无论处在何种发展阶段,只要是文明社会,都不鼓励以营利为目的教育。教育虽然也有投入和产出,但它的产出是得到成长的人,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产出。如果个过程也允许营利机构染指,教育的本质和初衷就会丧失殆尽。

反对修法的人认为这是“大倒退”,反对中国在“义务教育拒绝营利”问题上与国际接轨。他们认为,在权力和行政主导的非营利教育“毁人不倦”的现状下,在今天非营利义务教育缺乏优化机制和改革动力的现状下,营利性资本进入义务教育,不仅可以增加教育总投入,满足不同类型家庭对教育的多样化需求,而且可以发挥“鲶鱼效应”,促进整个义务教育的发展。

我注意到,21世纪教育研究院副院长熊丙奇教授支持修法,而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杨东平却反对修法。

我本人赞成熊丙奇教授的看法,坚决反对营利性资本进入义务教育,坚持认为保证所有儿童接受平等的义务教育是必须坚守的底线,坚持认为在义务教育阶段需要公平优先,效率需要服从公平。如果我可以投票表达自己的意见,我会毫不犹豫地投票支持修法。但是,我充分理解杨东平教授等人反对修法的主张和考虑。


20161030日,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公布了《关于完善农村土地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分置办法的意见》,其中明确提出:“守住政策底线”,“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”,“不能把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改垮了”,“始终坚持农村土地集体所有权的根本地位。农村土地农民集体所有,是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的根本”。

70年代后期开始,许许多多人关心农村的土地制度,许许多多人围绕农村土地制度问题进行了深入的调研,也对世界各国的土地制度进行了广泛的比较研究。中央的这个决定,基本反映了多数长期关注土地问题学者们的看法。他们理解,农村土地集体所有,禁止个人买卖土地,属于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》中最重要的规定,是中国作为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重要体现。动摇以致“改垮”农村土地集体所有制度,将动摇国家的根本,后患无穷。

但是,我的许多朋友并不赞成这种看法,他们主张“土地私有化”,他们认为,“有恒产者有恒心”,只有让农民拥有私有土地,才能真正调动农民的生产积极性。他们认为,只有土地私有才能将资本吸引到农村,只有资本进入农村才能加快农业的发展和农村的城镇化进程。

我本人1967年下乡插队落户,当了11年人民公社社员,对一个生产队的发展变迁近距离地直接观察了整整半个世纪。根据我的亲身经历和观察,我坚决反对土地私有化和个人土地买卖。我支持孙中山先生“耕者有其田”和“有者耕其田”的主张,而土地买卖的结果必然会出现“耕者无其田”和“有田者不耕”的现象。实际上,近30年来,在许多地方已经大量出现了“耕者无其田”和“有田者不耕”的现象,将一部分人变成了佃农,将一部分人变成了不劳而获的土地出租者。我认为,在一个很长的历史时期内,在十几代以至几十代人的时期内,我们都需要坚持“按劳分配”的社会主义基本基本分配原则。前30年的平均主义倾向和后30年的两极分化,都侵害了“按劳分配”的原则。我亲眼看到,“耕者无其田”的局面不仅对佃农不公平,不仅损害着佃农的尊严,对于坐享租金的土地出租者也并非幸事,寄生和食利的生活并不值得一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羡慕。

如果我可以投票表达自己的意见,我会毫不犹豫地投票反对土地私有化。但是,我充分理解那些呼吁土地私有化的朋友们的主张和考虑。


在我的朋友中,许多人不喜欢中国传统文化,认为与以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相比,中国传统文化缺乏对真理的执着追求,缺乏关于终极价值的信念,缺乏质疑精神,缺乏理性精神,缺乏形式逻辑。他们批评中国文化过于注重功利和实用,目光短浅,朦胧写意,混沌糊涂。

我完全理解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看法。就分析性推理(analytical reasoning)和形式逻辑(formal logic)而言,中国人确实存在着先天的不足。今天,不论是学术杂志和学术报告,还是网上的论辩和争论,确实到处都充斥着大量的逻辑谬误和逻辑跳跃。对于许多中国人来说,确实需要向西方人学习形式逻辑,学习逻辑思维。在提高中国人的普遍逻辑思维水平方面,确实仍然任重道远。因此,我理解这些朋友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看法,理解鲁迅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弱点的揭示,理解黑格尔对中国文化的尖锐批评,理解当年日本进步思想家们“脱亚入欧”的诉求,理解我的一些朋友“中国至少需要300年殖民统治”的激愤之言。

但是,我并不赞成这些朋友们的看法。我知道,与西方人相比,中国先哲更早地认识到形式逻辑和语言的局限性,更早地认识到“道可道非常道”,“知者不言言者不知”,(《道德经》)“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”,(《庄子?天道》),更早地悟得“和而不同”的道理,更早地形成了整体的、多元的审辩式思维(critical   thinking)。

我不赞成用西方文化贬低中国文化,但我理解我的朋友们批评中国传统文化的主张和考虑。


审辩式思维的要义是“不懈质疑、包容异见、力行担责”。《民办教育促进法》应否修订?应否实现土地私有?怎样看待中国传统文化?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不会将这些问题上的不同意见视为“真理”与“谬误”的分歧,不会用自己的“真理”去批判别人的“谬误”。他们理解我们所共同面临的非常艰难的选择,理解我们将为自己的选择所付出的代价,常常是非常沉重的代价。他们理解,在进行选择时,首先要以事实(fact,data, evidence)为依据,选择不能基于虚假或虚构的事实之上,必须澄清那些虚假的传言。他们反对道听途说,信口开河,哗众取宠,他们看重扎实的文献调研和严肃的实证研究。在事实方面,他们会“不懈质疑”,穷追不舍。

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理解,论证必须符合形式逻辑,论证不能与形式逻辑相冲突,论证必须是合理的(rational or  reasonable)。他们会努力发现和揭示论辩对手存在的逻辑谬误和逻辑缺陷,努力提出“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将何如”一类的问题。在形式逻辑方面,他们也会“不懈质疑”,穷追不舍。

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能够理解,仅仅“事实(data)”不足以成为支持一个主张(claim)的理据(warrant)。只有当事实以符合逻辑的方式获得一系列的必要支撑(backing)时,才能作为理据为主张提供支持。他们理解,在符合事实和符合形式逻辑的基础之上,基于不同的价值取向和个人偏好(preference),可能存在不同的看法,这些不同看法之间的区别不是对(right)错的区别,也不是合理与否的区别,它们的区别在于是否属于普乐好的(plausible)一项。在一部分人看来属于普乐好的看法,在另一部分人看来可能并不属于普乐好的看法。

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能够理解,世上并没有客观的“真理”,只有主观的“真理”。世上并没有众人的“真理”,只有个人的“真理”。他们接受多种价值并存的可能性,他们在坚持自己的“真理”的同时,也能包容别人的“真理”。

审辩式思维的要义是:对自己的真理要真诚,陈述自己的真理要旗帜鲜明,坚持自己的真理要勇敢;对别人的真理要包容,攻击别人的真理要谨慎。对于事实和逻辑他们会“不懈追问”;对于价值判断则会“适时闭嘴”。他们不仅擅于进行有意义的审辩(critical argument),而且知道何时“闭嘴”。对于一些价值分歧,他们只“讲故事”而不“讲道理”,他们只“秀(show)”不“说(say)”。(参看本公众号第96期《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知道何时“闭嘴”》、第281期《许多时候不可以“讲道理”》、第396期《最没用的教育方法:讲道理》和第429期《“讲道理”与“讲故事”》)

普遍提高国人的审辩式思维水平,不仅有利于创新型人才的成长,也有利于中国社会的民主化进程。民主不仅是一种政治制度,更是一种国民素质。依靠那些不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,依靠那些对自己的真理不真诚、言不由衷、阳奉阴违、不敢坦承、不敢坚持的人,依靠那些对别人的真理不包容、开口脑残、闭口沙比、拍砖抡棒、杀气腾腾的人,不可能真正推动中国的民主化进程。那些不具有审辩式思维的人,既不可能推动民主进程,也不配享受民主生活。没有国民审辩式思维水平的普遍提高,即使中国在民主制度建设方面取得进展,也很可能会像埃及、泰国那样最终由于社会撕裂而诉诸军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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